那一年,我在云南边陲的工程项目上奔波。这是一项耗资数十亿元的大型项目,历时数年,我在项目中担任重要职务,是历年工作中责任最重的一次,压力、挑战、机遇、成就并重。可以说,随着项目的推进,我也将迎来事业的巅峰期。
可能人生就是福祸相依,幸运可能从天而降,意外也随时可能发生,妻子就在那年初夏突然病了。等我赶回成都,知道她的病非常严重,手术是难免的了。妻子很坚强,病房其他同类病人都非常害怕,整天愁眉苦脸的,但她一直保持着笑容,好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。可我了解她内心的感受,是不想让我担心,所以才这样,还时常来安慰我。至今记得她被推进手术室时,我俩的目光对视了一下,她眼中的那种渴望与脆弱,让我的心碎裂般的疼痛。
手术整整九小时,妻子她在门里,我在门外,中间隔着那道门。她在门里勇敢地坚持着、艰难地走,我在门外焦急地等待。走廊里出奇安静,只有我走来走去的脚步声。那一刻,我们仿佛隔着漫漫的、无边的距离,一生的时光都押在这儿了。
幸运的是手术很成功。大病初愈,我陪妻子出去散散心,想到了老朋友“了了阁”画廊。早在几年前,我就与“了了阁”的邓总相识了,只是因为工作一直繁忙又在外地,所以见面的机会不多。就是那天,我和妻子一眼就看中了 程丛林 老师的素描作品——《盲僧》。也许这就是缘分吧。
《盲僧》被我们挂在卧室里。这是家里离心最近的一个房间,也是我最能够安定心思的地方。
那段时间,我常常面对着《盲僧》,面对内心异常激烈的矛盾。一边是浩大的工程,如日中天的事业;一边是病弱的妻子,二十年相濡以沫的感情,一颗此时最需要我安抚的心。二者选其一,我该何去何从?
这时候,我看《盲僧》:一个双目失明的西藏僧人,面容慈善平和,西域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则用整个灵魂去观看、去倾听……在这个我们看来生活极端清苦的人心底,除了对神谕的虔诚,别无它物,任何尘事俗念,都不可能企及到他的内心,都不可能激荡起所谓的悲与喜。面对这样一个人,你还能说人生的苦不堪言,岁月的风霜磨砺吗?盲僧,他眼中无物,却洞穿一切,他的所有思想,都在那一缕最纯净、最珍贵的阳光里了 …… 竟是在那一刻,我于人生之事豁然开悟。
于是,我毅然辞去了项目指挥长职务,回到成都,陪在妻子身边。这个决定几乎震动了所有同事,没有人会想到我会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个重大决定。“我又可以打球了!”我对朋友们轻描淡写地这样解释道。也许,对于一个男人,特别是像我这样性格好强、在事业上力求完美的男人来说,这个决定并不如轻描淡写那般容易,但每每面对《盲僧》,面对那张无欲无求,充满岁月质感与智慧的圣人般的脸,我的内心就如涤荡般清澈与平静。
物质与名誉、金钱与地位,不过是人生的过客罢了,而天冷时我拉着妻子的手、那个回眸间温暖的眼神,才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,没有她,人生无味,有她,人生无穷。此时,坐在“了了阁”的茶室里谈及这段大起大落的过往,妻子仍然有些激动,看着我,目光中满是感谢与温情。于是我明白,自己做了人生中最英明的抉择,而冥冥中,竟是寻着一幅画的光源,找对了人生的方向,这份奇妙的经历,早已超越了“缘分”二字所能诠释的内涵。
我们在读欧洲的作品时发现,那些历史悠久的藏画,不但有着名画家的背景,更因一代代的收藏者及他们的故事,而衍生出传奇般的历史,其画作也因此倍显珍贵。我想,这就是艺术品的玄妙所在吧,它绝非一般的商品,而是有灵气、有生命、有历程,更有故事的。也许,若干年后,关于我的小故事,也会凝固成《盲僧》作品的一部分。
黄 牛
二○○六年冬于“了了阁”画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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